#印量調查,有收書意願者請填寫,謝謝

#本章含有捏造人物,公開版結局和收書版不同

 

淺淺的一瞥,深深的烙印。

焦灼的面容如遇寒潮龜裂成荒土,再無生機的神色,盤據在及川的腦海遲遲不去。宮侑嘴裡吐出的砲火仍轟炸著他的耳畔,砲灰落入心土化為一粒粒的種子,迅速蔓生成一大片高於身量的芒草,觸目所及全是銀白的迷茫,他被淹沒其中看不清四周。

渾渾噩噩的狀態持續大半天,及川躺在床上慣性地拿著手機,卻沒有使用的意思。黑暗的螢幕隨著訊息跳出而亮起,他對著傳訊的朋友想了幾秒,思忖著對方或許是個不錯的商量對象,出去轉換心情,總比枯坐一室的空茫來得好。閒扯幾句後,他敲定宵夜地點,才想起晚餐沒有進食,至今沒有絲毫餓意。他拿起手機、鑰匙和皮夾,踩著拖鞋直接出門。

入夜的街道沈澱白日的雜質,及川的思緒仍被攪得一團混亂。他走到隱密巷弄內的居酒屋,立在門口看著懸掛的燈籠散發暖光,他想起第一次來到這裡時,曾說這盞燈籠看起來能溫暖夜色,如今入目卻透著幾絲冷寂。

及川踏入店內,撲鼻而來的食物香氣讓他肚子咕嚕作響,但依舊沒有進食的慾望。他看見中村——他在大一通識課認識的外系好友,折服其別有洞天的報告而主動結識——在邊角的兩人座招手,友人們與他在外相約總喜歡挑隱蔽的位置,以免他華美的外貌吸引前來搭訕的妹子,除了聚會被打斷的困擾外,也徒增他們看得到吃不到的感傷。

攤開菜單,及川一口氣點了諸多食物,他想,利用進食來轉移注意力是個不錯的方式。中村見狀諷刺著:「餵豬啊?不夠吃再點。」便將及川胡亂點得份量減到兩個人能負荷的範圍。

吃食羅列上桌,交雜的香氣刺激一股酸意從及川的胃部湧上喉頭,他連忙衝向洗手間吐了些酸水出來,感覺才好了一些。漱過口後,他從中村手中接過遞來的紙巾,說聲謝了拭去多餘的水珠,和中村一起回到座位。

「還好?」中村口裡關切地問著,和眼神中的犀利成反比。

中村仔細打量及川,那頭過於蓬鬆的棕髮顯得凌亂,一看即知沒有經過打理;身上的衣著還是練球那一身裝扮,注意外貌的及川赴約,一般不會穿得那麼簡便。華美的面容失去一貫的笑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黯淡;眼下是一大片黑影,即使是期末考熬夜趕報告、開夜車,他也沒見過及川那麼憔悴的樣子。

「不太好。」及川如實回答。實際上集訓的那幾天,他都覺得不好,但僅僅和關切他的同行友人表示只是認床沒睡好,加上天熱缺乏食慾。然而,現在他極需和個可信又會拿捏分寸的人聊聊。

宮侑和影山的互動像一塊塊磚瓦堆疊在他心上,隨著互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切,磚瓦砌成牆;發現他們倆的交往再砌成房,將他牢牢地困在裡面——密不通風的悶窒,不見天日的陰暗。

「你不是剛結束集訓?為什麼搞得一副像是失戀的樣子啊?不是很久沒交女朋友了?」知悉及川交友狀態的中村問著,並且猜測,「難道是你在女排的陣容中遇到舊情人,然後發現她和你們男排的誰在交往?」

及川潤喉的水嗆得他猛咳泛出淚花,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的相符,但百分之七十左右的命中率令他心驚。他還不確定能對友人談論多少實情,斟酌了一下才開口,「原先有交情,意外變成一夜情的對象,之後我們斷了聯繫三個月,然後我在集訓發現對方有了男朋友。」特地掩去對象的性別為男性。

「你那麼在意對方,幹嘛和她斷了三個月的聯繫讓別人有空隙?」中村質問著。

「我、」及川噎了一下,「我覺得那就是一個不該有的意外!」

「既然覺得不該有,那你就別擺這一副失戀的死樣子。這麼說起來我才想到,你這三個月來也不太正常。」中村邊說邊吃,儘管居酒屋的餐點大多是燒烤油炸類的食物,他還是挑出相對清淡的餐點推到及川面前。

「但我的感覺和失戀不太一樣……」及川皺起眉頭,他有過幾段還算認真卻無疾而終的戀情,對失戀的感覺並不陌生。比起失去,他感受到的更像是背叛。

宛如逮到伴侶出軌的荒謬。

及川因這個自覺發窘,試圖甩掉這個可怕的想像,然而思緒像一顆消氣無法回彈的皮球。他嘆氣,「我沒辦法控制……」

「怎麼會沒有辦法?搶過來就好了唄。」

「啊?」及川愣怔片刻,才反應過來中村要他直接把人搶過來。「這樣也太不道德了吧!」

「哇喔——」中村假意驚嘆,「你長得就一副沒道德的模樣,居然這麼有道德感真是令人感動。」

「謝謝你的稱讚哦,但我真心誠意地建議你去看個眼科。」及川翻了個白眼,終於有了一點耍嘴皮子的心思。

「有什麼好不道德的?男未婚女未嫁,如果你成功地橫刀奪愛,也不過證明女方對他的男朋友早有不滿。」中村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鏡接續,「雖然她也可能是膚淺地喜歡你那張造孽的臉啦。還有,搶人所愛會不會有報應這個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
「別一邊給意見一邊損人,還語帶威脅啊!」及川吐槽後,手指轉著水杯,瞇起眼思考,中村提醒了他一個重點——他覺得宮侑對影山的態度,不像是戀愛,而是一種居高臨下征服。

把人形容成狗,是泯滅人格的缺乏尊重。

雖然有不少愛狗人將狗視為家人,但宮侑的言行舉止,更像是將影山歸類成寵物甚至玩物一類——寵物會有失寵的一天,玩物則是會有損壞或是遊戲結束之時。

他擔心影山這麼單純這麼笨的人會受傷。

中村見及川的神色從思考到擔憂再到凌厲,最後變回了猶疑。他咂嘴,「你很麻煩啊,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,你就別這一副沒用的樣子了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及川吞吞吐吐,他想說,卻又思前顧後地擔憂打開話匣子,會一如打開潘朵拉的盒子。

「這頓你請客,我什麼都聽。」中村將手肘抵在桌上,手掌托著臉龐傾近身體,擺出傾聽者的姿態。

「儘管吃,那你好好聽著哦?」及川露出連日來第一個真心的微笑。親身體會到中村雖然嘴貧,但關切是真心實意,才會用這種看似交換條件的方式,讓他打消顧慮。而他相信自己交朋友的眼光。「我說得對象,是男的。」

「男的?」

中村眼底掀起的巨浪讓及川心驚,當及川想要用玩笑的話語矇混過去時,中村悠悠地吐出一句:「那很好啊。」

「啊?」及川看著那雙回歸風平浪靜的眼眸,疑心他的聽覺和視覺出了些問題。

「很好啊,你之前說過交往對象你看重感覺,但是你的歷任女友清一色都是美女,我想你絕對是外貌協會的成員,所以就算是男的應該也差不到哪去吧。兩個帥哥在一起,是造福廣大的異性戀男性同胞啊!誠摯地希望那位得道高僧收了你這個妖孽。」

無厘頭的回答讓及川啼笑皆非,同時也鬆了一口氣。「這位先生,你的重點擺在相當奇怪的地方。」

「我的重點才是重中之重。雖然你突然轉性讓我覺得奇怪,但我不覺得同性戀奇怪。」中村喝了口啤酒,直搗及川隱而未言的部份。「我倒覺得,因為性別相同而不被允許在一起才奇怪。」

「嗯……」及川沉吟,「說得也是。但是,我的人生中沒有和男性交往這個選項。」他垂下眼,儘管時代在進步,但同志群體在社會上仍相對弱勢,而他並非只能和同性交往。

有平坦的路可行,何必踏向崎嶇的山路自找麻煩。

「及川,」中村語重心長地接續,「我和你認識了兩年,第一次發現你那麼愚蠢,不——應該說太聰明,慧極必傷啊。選項早就已經出現,只是看你要不要選罷了。如果你不要,那就千萬別再去招惹那個人,也不要耽溺在這種失落的情緒中顧影自憐。」

聽了一頓說教,加上再次被看穿的及川無話可說,而中村還不打算放過他。

「無論如何問問這裡,」中村指了指及川的左胸口,「去思考性別相同以外的問題,我不否認同性戀愛有不少衍生問題,那些問題可以找方法去應對甚至克服,但有些人,一旦錯過就不在。」

及川陷入沉默,中村自覺仁至義盡也不再多說,逕自一邊滑著手機,一邊掃蕩著桌上的吃食,吃到八分飽及川仍然沒有動靜。店內的顧客從成群到零星,接近午夜,及川終於拿起眼前的食物。

中村看著及川眉間的皺摺退去泰半,他挑挑眉,問:「想開了?」

「雖然沒大師想得那麼開,但好多了,謝啦。」及川吃著滑嫩的茶碗蒸,胸口的悶痛沒有前幾個小時發作得那麼頻繁。

中村的話語像拿著除草機,雖然一時間沒有除不盡蔓生的芒草,但至少開闢一條能前行的道路。

「那是,大師的家學和自學所開拓出來的眼界和凡人是不同的。」中村用手指輕敲著桌沿調侃,他因親戚中有同性戀者,再加上學系也接觸諸多性別、同志之類的議題,而有相對遼闊的思想,別於雖然交友眾多,但實際上仍大多侷限於體育圈的及川。「我等著事成後,你請我吃飯啊。」

「對我這麼有信心啊?」及川帶著揶揄問著。

「當然,你可是專精手到擒來的及川欸。」

「你等著吃大餐吧,我有事先走。」及川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,顧不上仍空蕩的胃,僅僅想著用跑得到車站應該趕得上末班車,便匆匆與送上祝語的中村告別。

深夜寥落的月台,幾乎每個人身上都飄著酒氣,輕者雙頰酡紅仍保持著清明;中者步伐輕飄歪斜但還有所意識;重者則直接倒臥在路邊成為障礙物。列車進站,及川挑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,閉目養神。

他停滯已久的思緒飛速運轉,儘管對著中村表達勢在必行,實際上心裡並沒有底氣。在左右為難的三個月中他進行了多次思考,甚至找過同志影片來看,看不到十分鐘就適應不良地關上。暑假開端他回了一趟宮城,接到岩泉邀約相聚的來電心虛得不能自已——岩泉囑託他關照影山,意外地關照到床上去了。

岩泉身為及川的竹馬,是及川最為信任的朋友。但越是信任,他就越不能和岩泉談論和影山之間的事。儘管受到岩泉的教訓、指責是他們之間的相處常態,但這件事的層級不一樣,他害怕會影響和岩泉之間的情誼。他唯恐岩泉看出端倪,便找藉口推掉了聚會。

那段時期,他沒有找任何人談論過關於和影山發生關係的事。除去這種事情難以啟齒,害怕被貼標籤外,他一直欺騙自己不在意,拒絕找人商量混亂的心思,彷彿如此就可以自欺欺人沒有任何騷動的情緒。

一如緊閉的蚌,將自我封閉在灰暗的殼內,直到中村的話語像隔水的火將他煮開。

及川終於意識到,他的問題已經從最初的不能接受同性,轉為無法接受影山和別人在一起,尤其對象是一個讓人無法放心的傢伙。

他將頭斜靠在車窗上,想著宮侑把影山形容成狗的譬喻,想著其實不論是與人交往還是養狗,都需要愛與責任。而他先前的顧慮,其實和考量要不要養狗的問題相去不遠——社會風氣對同性戀情的不友善,就像沒有適宜養狗的環境條件。

思及此,他又想起一位對狗毛過敏的朋友,意外救了一隻流浪狗後,輾轉許久才找到准許養寵物的租屋處。

「想養狗時,再困難的因素都有辦法突破。」他記得友人一邊打著噴嚏流鼻水,但眼神綻放光輝,一旁的狗狗歡快地搖動尾巴,不停地舔著友人的手。

——是啊,再困難的因素都有辦法突破。

及川深深吐出一口氣,終於下定了決心——就算要用搶的,也要搶過來。

電車到站,及川挾著夜風小跑步到影山的居所,手指有些發顫地按著門鈴,一次、兩次、三次都沒有回應。他推測作息正常的影山應該已經睡死,才會遲遲沒有回應。但他按捺不下焦急的心情,接著開始轉而撥打影山的手機。

及川無數次地按掉電話那端無人接聽的提示音,虛軟地倚在門上,在灼燒的意念下體會到他曾經有多殘酷——每一通無人接聽的電話都是將心高高拋起再重重落下,忍著疼痛反覆動作,只為了得到哪怕只有一句的音訊。

影山那張死灰般的臉龐躍入腦海,他無比擔憂影山出了什麼意外,又按多按了幾次門鈴吵到鄰居出來委婉地抗議。他道歉後探問有沒有見到影山的身影,對方回應不清楚的答案加深挫敗。最後無計可施地蹲坐在門口繼續撥打電話,直到傳來提示關機的語音。

他呆坐,茫然地盯著手機許久,似是融入最深沈的黑夜。












恍惚中感到搖晃,及川撐開厚重的眼皮抬頭,朝陽的光線刺得眼疼,他略為偏頭擋光,眨了好幾下視野才逐漸清晰。他看見那張尋了一夜的臉含著遲疑,再視線相交那刻變成驚愣,像是這一刻才確認推醒的人是誰。

「你怎麼現在才回來!」及川瞪大雙眼,看見人好端端地才稍稍放心,擔心了一宿使得他語氣不佳。

「現在才回來是我的自由。」影山冷下臉,轉開視線向後退了一步,手不自然的遮住頸間。

及川意識到自己的質問毫無立場,影山避退的言行舉止刺痛了他的心臟,然而最痛得的時刻是他順著影山異常的動作,看向散落紫紅的頸間。

吻痕似是連成一個項圈,昭告著所有權。

影山毫無音訊的一晚去了哪裡,如白紙黑字那般清晰易讀。

及川將併攏的手指內屈,用指甲狠狠地刺著掌內,提醒著自己不能再次失控。他深吸一口氣,呼出,努力放緩語氣再次開口,「飛雄,你昨天說得誤會,是什麼?」

「沒什麼,過了就算了。」影山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,現在的及川在他眼裡是在死水中的倒影,不止歇的狂風吹皺粼粼池畔的身影,他摸不著、看不清。曾經瘋狂的意念,已在昨天凍成刺心的冰錐,落地碎裂。

及川重重地閉上眼,「過了就算了。」這是他昨天和飛雄說得最後一句話。

「請及川前輩不要擋在門前,我要進去。」影山拿出鑰匙,想趕快回到可以獨自喘息的棲地。

如果我不擋著,你是不是會去到我進不了的地方?

閃過這個念頭,及川撐起酸軟的雙腿急遽起身,一時間誘發姿勢性低血壓——頭暈目眩,眼前昏黑,耳邊的聲響逐漸退去,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斜往一邊。他感覺到有人托住他,緩了好幾秒才聽見影山焦急地喊著他的名字。

「飛雄……」及川虛弱地發出氣音,整個人掛在影山身上,「我快餓死了,先帶我去吃飯好不好?」

影山沉默了片刻,他原本以為及川在他心裡依舊是他最想超越的人,他最敬畏的對手,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,一切都在昨天被掏空了,熬過最痛得那一刻後開始麻木,再也沒有牽掛、再也沒有惦念、再也沒有執著,空空的什麼都沒有,感覺很好。

不能再好。

他以為是這樣。

但是看到及川等在他門前,他忍不住上前蹲下身查看,彷彿又體驗了一次高一的IH遇上青城時,再次近距離觀察及川對球的處理的感覺——久違,緊張,卻又隱隱期待。濃密成扇的眼睫掩不住下方的烏黑,膚色偏白的面容透著暗沉的枯黃,豐瑩的雙頰似是被削了幾刀地凹陷……

這段時間及川前輩過得也不好。影山因這個認知感到痛快。然而快意如一閃而過的雷電,痛是傾盆大雨打在他的心尖,浸入他的心房,疼得他無處可逃,溺得他無岸可上。

近乎絕望的心疼,卻又在心疼中生出希望。

「轉角那間家庭式餐廳可以嗎?」

影山妥協地問著,從他焦急扶住及川的那一刻,碎裂在地的冰錐漸融成水。

及川輕輕點頭,任由影山將他的手繞上那個佈滿吻痕的頸間攙扶,確認他能移動才向前行走。他拖著腳步,側眼偷偷看著身旁的影山,旭日在柔細的黑髮上泛著一圈亮光,他的心臟蜿蜒過一股熱麻的暖流。

影山初見他時的冷然是黎明前夜,而他現在迎向曙光。

影山領著及川緩步走到轉角,店家剛開門,他們走進風格簡單又不失溫馨的餐廳,對坐看著服務生送上的菜單,各自點了一份定食後相對無言。及川有一肚子的問題想提,但都不是這個時機點適合出口的話題,他費力轉著因睡眠不足和飢餓顯得遲鈍的腦袋,過濾能引發影山興趣又能發展的話題。

「飛雄,你喜歡的那部漫畫改拍的真人版上映了,看了嗎?」及川問著,他拿出手機查著相關資訊,默默用眼角查看影山的反應。

影山用搖頭代替回答,他不太想和及川說話。

「那我們明天去看吧,你想看早上的還是下午?」及川直接將問題設定成影山已答應的情境,拋出方便定案的二選一,誘導影山從中選一個。

影山沒發現及川的心計,認真思考著早上去和下午去哪個好,「早上。」他想著這樣下午還有時間整理一下房間,近一週沒回去,他覺得被單都該換洗了。

「那我們明天早上十點,在上次那間電影院的門口見面吧。」

聽到見面這個詞彙,影山才驚覺又要和及川接觸,隨即蹙起眉頭。「我不去了。」

「我們已經約好了!」及川著急地把剛才成立的口頭約定搬出來,一般來說約好的事情,影山會守信。

「約好了又怎樣!」影山劍拔弩張,「我們之前也約好黃金周後要去看電影,結果呢!」他雙手抱胸,一臉拒人於千里之外。

「我、」及川猝不及防地踩中地雷,被炸得體無完膚。黃金周開始就徹底失聯,確實是他不能反駁的理虧。

服務人員恰巧在這時送上餐點,打破尷尬的氣氛。然而兩人各吃各的食不知味,氣氛沒比先前好到哪去,出師不利遭遇挫折的及川,一時間也不想繼續找話題。

影山迅速消滅碗盤內的食物,用紙巾拭嘴後,說:「我先走了。」拿起隨身物品,獨自前往櫃台結掉自己那份的帳就離開。

昨天說了那些話,今天又跑來,到底是想怎樣?影山生著氣快步前行,完全搞不清楚及川在想什麼、想做什麼。影山無法否認,那意外的一晚的確是衝動的魔鬼主宰思想,但是……

「飛雄——」及川連忙隨後追上,拉住影山的手,立即被甩開。

及川愣了一下,此刻的場景和昨天傍晚如出一轍,僅是兩人立場反轉。昨天之後的事態發展令及川心驚,立刻不屈不撓地又將手抓了上去。兩人一路纏鬥到影山家門口,影山轉過身,惡聲惡氣地說:

「及川前輩就不怕再被瘋狗咬嗎!」

墨藍眼眸湧動情緒,激起液體流轉瞳內,在光線照射下如同折光的碎玻璃,扎得及川千瘡百孔,頓時血流成河。

「我、」及川用力地將話語從喉間擠出,吐出早該在今天第一次見面就出口的話語,「對不起。」

影山的眼眶霎時間承受不了眼淚的重量,開始啪啪啪地向下墜落,引得及川慌亂的解釋如壞掉的閘門洩洪。

「對不起,是我不該那麼容易被煽動情緒說出那麼傷人的話,雖然那一次真的很瘋狂,但是我真的沒有覺得你是……瘋狗,我不是真心的,只是太生氣了,明明是我的為什麼就突然不是我的了……而且那一次或許、或許我比你更瘋,明明我是清醒的,還是任由事情發生了,是我的錯、我有錯,對不起……」

及川語無倫次地失去日常的從容,眼眶也跟著滾落斗大的水珠,他困擾、懊悔卻又難以自制。他明明平時面對其他的人事物,大多可以游刃有餘,可是到了影山這裡,就容易出差錯。國三那次差點失手是這樣,昨天失言又是這樣,他似乎總把幼稚、任性、失控等等醜惡的、負面的情緒展露在影山面前。

「騙人……及川前輩明明很討厭我!從國中開始就是……」影山抹掉溢出眼眶的淚水,嘶啞的聲線混著鼻音大聲反駁。睽違三個月,他才再次好好地看向及川的眼睛。過多的情緒被拆成兩半左右拉扯,一邊是宮侑一再告知及川討厭他,加上他從自己的經驗判斷;但另一邊他很想相信及川剛才的告解,偏偏聽起來太不真實,他不敢相信。

「不是的……我沒有……不對,一開始是的……但是……」及川心亂如麻,儘管他總是叨唸著討厭死了,但在明白「六個人那一方更強」後,明明不是真心地討厭,並不是真心想要傷害……

及川倏忽明白他異常的行為源於——他是真心的喜歡,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要掩飾。

他伸出顫抖的手,一把將影山抱住。

「原諒我好不好?」

及川吸著鼻子低聲問著。沒有回音的每一秒跨過一個又一個年頭,流逝的時光吸噬他的血、啃蝕他的肉,逼得他垂垂老矣,轉瞬間僅剩枯骨。彷彿過了一生那麼久,一雙懷抱著生命力的手環上他的腰,滋養著他的血肉;他的右肩感受到一個重重下壓的力道,抑住他出竅的靈魂。他將手收得更緊,緊得像是將人揉入懷中、融入血肉、刻入骨髓。

「好。」影山哽咽著。

儘管疼痛的恐懼如影隨形,但是影山恐懼的從來就不是疼痛,而是失去。國三那年,隊友們紛紛背離專斷的獨裁,他恐懼,他痛苦,但是從沒想過要放棄排球,他不想失去排球。

他對及川也是一樣的。

雖然過程更加曲折,雖然曾經想過乾脆就放棄吧,但是當及川又出現在他面前,左胸口瀰漫的疼痛、喜悅、絕望、希望全擠成一團,相互排斥卻又相互融合,最後去蕪存菁成僅剩不願失去的結論。

積壓已久的情緒徹底清除後,幾乎徹夜未眠的及川開始喊累,影山昨夜也不知道折騰到幾點才昏昏睡去,精神不繼的兩人前後入門,影山沒拒絕硬要擠在同一張床上睡覺的及川。










隔日,他們依約去電影院,下午影山被及川拖著在商場閒晃——期間影山不知不覺應下了未來一週的晚上都會和及川一起行動——,直到晚上才有空回家整理房間。他收拾到尾聲,家中的門鈴被按響,從門板上的貓眼看見分開不久的及川又來,隨即應門。

「小飛雄——」及川語調拖長,放下攜帶的行李,「及川前輩快要熱死了。」他一把撲到影山身上。

「很熱就不要撲過來啊!」影山掙扎著,還不太習慣重回親密的肢體接觸。

「我家的冷氣壞掉了,結果房東出國了找不到人處理,飛雄讓我借住個幾天好不好?」及川眼巴巴地盯著影山,可憐兮兮的模樣讓影山不由得答應。「那就打擾啦,謝謝!」語尾上飄成音符,隨之哼出了小曲。

冷氣壞掉是假的,想就近看住人才是真的。

即使影山已經應下未來一週的空閒時間都和他一起,及川仍擔憂著宮侑會從半途再次殺出。雖然不清楚宮侑和影山之間的交往狀況究竟如何,但就他的觀察,影山的心應該還是傾向他這邊,儘管現在暫居下風,只要先下手為強,他總會乘風而上。

同居屋簷下的日子進展到第五天,及川沐浴後袒露上身躺在影山的床上滑著手機,聽見影山那一成不變的預設鈴聲,豎起防備心瞬間進入一級警戒。這幾天,他總是藉故霸佔影山的手機,以便第一時間攔截來自宮侑的訊息以利應變。

「喂?」影山接起電話,「嗯。好。再見。」不到十五秒就掛斷。

及川這幾天真切見識到了影山交際有多貧乏,影山一週的來電量連他一天的份都比不上。他有些頭疼,剛才那通電話太乾淨俐落,他找不出蛛絲馬跡判斷是不是宮侑的來電。

「剛才那通電話是隊友打來的?」及川裝做隨口問問,根據他的觀察,影山的來電不是來自隊友,就是來自家人,後者不會這麼快就掛電話。

「嗯。」影山如實回答,及川立即鬆下防備。

及川估算著一連五天,除非影山在他管轄不及的地方和宮侑聯繫,不然宮侑和影山之間的聯絡,簡直淺薄的不像在交往——要是他,絕對不能忍受超過三天不和對方聯絡——,這於他而言是個一舉拿下的好機會。

「飛雄,我的耳機放在社團活動室忘了拿回來,現在想看影片,可以把聲音放出來嗎?」及川禮貌性地問著,他還記得現在是暫居的情形,不能太隨心所欲。

「沒關係。」影山回答,繼續盤坐在地上靠著床邊翻看排球月刊。沒多久,熟悉的聲音抓住他的注意力——啪啪聲響交雜著男性的喘息和吟叫,惹得他心驚。「及、及川前輩你在看什麼!」

「教學影片啊。」及川佯裝一本正經地說著,他對男性之間的親密行為已經沒有起初那麼抗拒。這幾天,他藉故天氣熱正大光明的上空,好幾次發現影山將視線逗留在他身上,被抓到就耳朵泛紅,一臉不自在地轉開眼神。也注意到影山特意避免在就寢時間外,和他一起待在床上。

種種跡象,都讓及川喜聞樂見地證明他對影山具有吸引力。

「那個才不是什麼教學影片!快關掉!」影山臉紅耳赤,轉頭伸手想阻止及川大膽的行徑。

「我很認真在學喔。」及川眨眨眼,俯身將臉貼到影山面前,「為了讓小飛雄舒服,我真的很認真喔。」這段時日的閒暇,他挪了不少時間從論壇、書籍和影片中學習相關知識。他們之間的第一次並不美好,而宮侑的長相和氣質就是擁有豐富經驗的樣子,及川希望影山不論身體還是心靈都能歸屬於他。

影山愣怔,及川的吐息灑在他臉上,他們之間的距離,近得只要探出舌就能碰到對方的嘴唇。

吵雜的鈴聲打破一室的曖昧,影山慌亂地拿起手機接聽,及川嘖了一聲,不滿良好的氛圍被打斷,在內心連環咒罵來電者。及川看見影山的眉頭皺起,聽見電話那端傳來模糊的男音,他的心臟隨即高高懸起,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對話。

「我不會過去。」影山過了半晌後又重申,「不要,那天已經說了,我再也不會過去。」及川聽到那端說著電話中講不清,我過去找你。「請不要過來。」影山拒絕著,遲遲沒有回音,他喂了好幾聲後才發現宮侑已掛斷通話。

「宮侑?」及川有九成的把握,仍想確定。影山點點頭,及川又問:「所以你們這算是分手了?」

「分手?」影山滿臉疑惑,「我和宮前輩又沒有在交往,哪來的分手?」

「啊?你們沒在交往?可是那天你們明明在接吻耶!」及川的雙瞳放大,半信半疑的問著。他想起撞見的畫面以及後續宮侑的挑釁,不爽的情緒湧上心頭,一時間憂喜參半。

「所以我說你誤會了。」影山一臉正色。

「你沒、」及川的反駁停在中途,他憶起影山那天的確說過「你誤會了」,但被他負氣地甩了一句「我有什麼好誤會的」就不了了之。及川抱頭在床上打滾,「啊啊啊啊啊——飛雄你這個笨蛋,我什麼都誤會了啊!你知道我這段時間是什麼心情嗎?」及川回味這段時日的膽顫心驚,就覺得自己蠢到天邊去。

「什麼心情?」影山反問著,不懂及川到底在發什麼神經。

「擔心你被搶走,千方百計地想要把你搶回來!可惡——所以你不喜歡他對吧?那你什麼要和他上床啊!」

「我喜歡的一直是及川前輩。」影山眼神灼灼,無比認真地說著。「我和宮前輩性交,是想試試看你說的性與愛可以分離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存在,結果是真的。那段時間因為不能和及川前輩見面也不能聯絡,我覺得很難受,和宮前輩性交可以忘記很多事,而且宮前輩的技術很好。」

「你這個不跟我聯絡的笨蛋!」及川大叫,雖然影山僅僅用很難受來帶過中斷聯繫的那段日子,甚至因而放縱地和宮侑加深交情,就讓他既心酸又心痛,悔不當初和影山多做解釋。「還有後面那句完全沒必要說!」

「明明是及川前輩先不跟我聯絡的!」影山也跟著大聲,「我有去找你啊!但是宮前輩說沒人會想要看到討厭的人,也不會想被討厭的人打擾,所以我只有遠遠看著而已!」

「不要再和我提到那個人的名字了!」及川鼓起雙頰,深刻地體會到影山被宮侑左右得有多嚴重。「給我聽好了,我沒有討厭你,我喜歡你啦!」事已至此,及川覺得對影山沒什麼好遮掩、好彆扭的,就直接將話挑明方便影山理解。

「啊?」影山一臉震驚。及川翻了個白眼,說:「不然你以為我跑到這裡來幹嘛?」

「不是因為冷氣壞掉嗎……」

「就只有你這種笨蛋才會相信這種藉口啦!天啊我們之間的告白超級不浪漫……」及川扶額嘆氣。

「那你就別說這種藉口啊!」如今才知道上當的影山相當不服。

他們兩人無意義的吵鬧直到門鈴響起才停止。影山不安地看了眼及川,他頸上的印子還留著淺淺的痕跡。

「去開門唄。」及川朝門揚揚頭。

影山遲疑地起身應門,一看到宮侑的臉立即嚴肅地再次表明:「宮前輩,我不會再去你那裡,也請你別再來找我了。」

「呵呵,飛雄你還是那麼無情啊。」宮侑隨性的笑意僵了一下,他看到上身赤裸的及川走過來,從背後環抱住影山。

「嗨,」及川揚起嘴角,在影山頸間蹭了蹭,「飛雄已經清醒了,你就繼續作你的白日夢吧!」

「哦——原來是前飼主啊,」宮侑挑挑眉,沒料想到集訓過後還會看到及川和影山在一起。「你沒看到飛雄頸上已經有新的項圈了嗎?我幫飛雄戴上的那天,飛雄看起來很『滿意』啊。」他雙手叉在胸前,笑容中滿是挑釁。

「你以為那種無意義的項圈能代表什麼?」及川強壓下不快,這幾天他看那些吻痕十分不順眼,每天都拿毛巾,以放鬆肩頸為藉口幫影山熱敷,就是希望那些礙眼的印記早點消失。「而且我說過了,飛雄是人不是狗。聽不懂人話,我都要疑心其實你才是狗?」語末及川還是壓不住怒意,人身攻擊了一句。

宮侑的眼神在影山和及川之間流轉,最後定格在影山身上。「飛雄,和異性戀男性交往,他們隨時都會回到符合社會價值期待的正軌上,和女性在一起,總有一天會拋下你的。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,你確定要過去那邊不回來我這裡?」

「那又怎樣?我想不了那麼遠的事,我只知道現在我和及川前輩彼此喜歡。」影山理直氣壯坦蕩地說著,他不管什麼是社會價值的期待,什麼又是正軌,只知道他好不容易才走到及川的身邊,而及川也願意讓他留在這裡。

「那好吧——到時候又被『拋棄』,我可是不會再理你的喔?」宮侑語尾上挑,用勸誘做著最後一次的勾引。

「那也是我的選擇,和宮前輩沒有關係。」

「飛雄,好好記著今天,你會後悔的。」宮侑攤手,至深感受到影山的無情。

宮侑原以為他設得局已臻完美,集訓後他有事回了一趟老家,想著影山那邊的事已經妥當,就沒在平日多做聯繫。沒想到他錯估影山對及川的感情,也失算及川對影山的在意。

「飛雄被我『調教』得很好,前飼主到時可要好好感謝我啊。」宮侑臨走前留下這句,致力做到退場也要再噁心及川一把。

「被壞人教壞的部份我會好好地引導回來。慢走不送。」及川撐著笑臉,忍耐著宮侑刻意地撩亂。在宮侑轉身離開時就迅速將門帶上。

宮侑步離影山的居所,抬頭看著烏雲低壓的天空,推估雨就快落下。他一向討厭夏季的午後雷陣雨,悶熱的空氣總是壓得人胸口特別悶,壓得人呼吸有些困難。他掏出手機打給雙胞胎,幾秒後聽見那一如既往懶懶的語調問著:

「幹嘛?」

「我養得狗沒鍊好,跑掉了。」

宮治聽出宮侑語氣中的鬱悶,說:「與其打電話給我,你倒是去找狗啊?我又不在你那,幫不上找狗的忙。」

「他跑回去找原飼主了。」宮侑說著,四周的空氣太溼太熱太悶,惹得他渾身難受。

直到今天他才明白,先前一直認為影山是隻不忠心的狗,是錯得離譜的認知——就是因為太忠心已經認主,所以他才會遲遲無法馴服。

「當初就跟你說過了,你硬要。」宮治拿不聽人話的兄弟沒辦法,也不懂為什麼宮侑和有主的狗特別有緣,看在宮侑難得這麼消沉的份上,他多勸了幾句。「狗狗回到失主身邊,這種事你也不是第一次遇到,就別那麼在意了。等到你有環境和條件,看是要去收容所領養一隻,還是去寵物店買都可以。」

「但都不會是跑掉得這一隻了。」宮侑說完不等宮治回應就逕自掛上電話,他想著這種事的確不是第一次了,但這次卻遠比上一次還要難受。

宮侑抬眼望著天空,掉落的雨珠滑過他的臉頰。




Fin(公開版)

 

本來寫了一小段及影要當收尾的,但感覺氛圍搭不太起來,就決定在這邊收手了。後續有六千字左右不公開,含有及影啪啪啪,想當初就是為了那段才下定決心寫宮影啪啪啪的……如果有收書意願,麻煩請幫我填個印調,謝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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