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

結束上午練習,飢腸轆轆的選手攻入食堂,人手一個托盤羅列飯菜。影山和牛島在球場多練一會兒,步入食堂空位所剩無幾。兩人各自拿取飯菜,在離電視機過近的位置對坐,埋頭進食。

影山嚼著米飯,未吞入又挾進一口接一口的菜餚,兩邊臉頰鼓脹。牛島吃完飯不經意看見這一幕,腦中浮現一隻儲食的倉鼠。牛島放下筷子靜靜看著,臉色無波地猜測究竟可以塞得多滿。耳邊傳來一段旋律,眼前的倉鼠停下進食,瞬間變成警戒中的貓。

牛島順著那雙貓眼望向電視,螢幕出現影山和及川同坐一車的廣告。

「及川總是走錯路。明明有更能發揮力量的地方,他卻一再放棄更好的選擇。」牛島端起托盤站起,不懂為什麼及川的選擇,每一次都這麼出人意外。甚至走岔到一條和排球無關的道路。

影山用力吞嚥,停了片刻緩和大量食物撐開喉道的痛感,開口駁斥。

「及川前輩不見得是錯的。」

發布會那天,剛結束上個行程的及川壓線趕到現場,把握僅存的空檔告誡影山。「今日是來工作,無論如何都別帶上私人情緒。還有發言前,想三遍再開口,別一股腦地就把真心話說出來了。」

然而,及川在時間的擠壓下,疏忽對一根筋的笨蛋而言,就算腦子想到第三遍,結論也不會和第一遍有任何差別。

「請問影山選手對代言 C 牌手錶,有什麼感覺呢?」穿著素雅的女主持人訪問,腕上 C 牌的手錶在燈下熠熠生輝。

影山側頭,踏實地在腦中想過三次,回答:「浪費時間。」臨場反應靈敏的主持人,一時之間也被這離譜的回答梗到無法接話。現場瞬間鴉雀無聲,直到及川柔朗的聲線翩然降落。

「我也覺得浪費時間。」及川點頭深表贊同,在主持人一臉驚愕的神情下接續,「在代言之前呢,我也沒有戴錶的習慣,代言之後天天看錶,建立起時間觀念,才知道先前浪費了多少時間。是吧?」他朝影山眨眨眼,另一手偷偷伸到背後用力拉扯影山衣角,如願以償地聽見一聲:「是。」

「為了避免再繼續浪費時間,飛雄除了打球以外,可要像我一樣好好帶錶唷。」及川順勢亮起腕上手錶,趁機宣傳一波。主持人也抓緊時機緩和氣氛,「及川先生似乎和影山選手很熟啊?」

「我們在同一所國中一起打過排球,飛雄是我可愛的後輩喔。但是飛雄有時候說話太言簡意賅,讓人傷透腦筋啊,請大家多多包涵。」及川笑笑,語氣中的熟稔強化為影山接話的聲勢。

接著穿插了幾個環節,及川對答如流,順道擴充影山回應得過於簡略的部份。發布會順利臨近尾聲。最後一題也是感想類的問題,主持人問完及川,忐忑地轉問可能又脫序的影山,「影山選手和及川先生搭檔,有什麼感想?」

「早知道是及川前輩,我就不接了。」這次影山想都沒想,脫口真心話。主持人試圖開口救場,及川再次搶先回答。

「及川前輩可以理解哦。畢竟及川前輩面容太親切,襯得飛雄看起來太兇,真是對不起啊。」及川語畢微微吐出舌頭,台下笑聲連成一片,再次化解尷尬氛圍。

發布會後的記者會,及川幫影山擋掉好幾個難纏的問題,結束後匆匆趕往下一個行程,沒有餘裕和影山多做交流。離開發佈現場,陪同前往活動的社員,立即針對影山失言又失態訓斥好一頓,末了不忘提醒影山。

「今天如果不是有及川在場,你就完蛋了。記得要好好感謝他。」

「喔。」影山不情願地應了聲,實際上不怎麼能體會社員說得嚴重性。歸隊後,嚷嚷日後也會參加品牌發表會,而特地找來發布會影片見習的日向,慎重拍了拍影山的肩。

「影山你啊,腦子是只長在手上嗎?說了好多失禮的話啊!要不是及川前輩幫你圓場,我恐怕就見不到你了!」

「誰的腦子會長在手上啊!」影山伸手揪住日向衣領,熟知套路的日向先一步閃身躲開。影山撲空後,一臉不爽詢問:「真的有那麼嚴重?」

「當然有啊!你代言的品牌,可是我們的贊助商耶!話說回來,及川前輩反應好快,真不愧是明星——」日向說到一半,驚覺話題涉及影山雷區,連忙閉嘴往後退幾步,警戒地看著影山。幾秒後驚訝的發現影山居然沒有大發雷霆,而是握拳咬緊下唇,一副壓抑什麼似地神情。

哇喔——難得影山沒有發作!日向暗暗驚嘆,見機會難得,勇敢地挑戰一次禁地。「雖然知道及川前輩不打球對你來說打擊很大,但是發布會上及川前輩一再幫你,你不感謝人家已經很過份了,還擺出難看的態度,很傷人耶。」

影山無法反駁。日向說得話和社員大多重合,社員也說他待人處事的能力只有三十分,弄得他也覺得自己可能做得太過火。「那我該怎麼做?」面對這樣的窘境,只能誠心發問。

「最基本的就是感謝及川前輩的幫忙,還有為你失禮的態度道歉啊。」日向眼帶憐憫,心想影山的情商果然是零分,唯一可取的地方是為人直率,意識錯誤會改正和道歉。他看影山依然一臉糾結,接著說:「就事論事,及川前輩的確幫了你,你就別那麼高傲了。」

影山依舊不置可否。日向擔憂再說下去會引火上身,就不再勸說。

當天廣告正式上映,線上影音平台同步跟進。影山臨睡前,抱著手機對短短三十秒的影片,一次又一次按下播放鍵,直到對及川每個出現的鏡頭嫻熟於心。自身體驗加上旁人說法,影山不得不承認投身藝能界的及川,確實很有本事,連他一個外行人都感覺得出來。

這七年,身為藝人的及川像是牙蟲蛀爛影山牙齒,影山只能含著那些難以咀嚼的情緒,咬不動也吞不了。而重逢後的接觸,如同拔掉所有的牙齒再鑄造一口新牙安上,磨合適應著,努力咬嚼,終於將情緒咬得堪可吞入的程度——及川的確一如當年所言,適合站在聚光燈下。

但拔牙會痛,磨合也會痛。

意外再會像猛然一推,影山撞入及川所在的世界,那個他極力迴避的世界。實際接觸才大徹大悟,就算躲避又能如何?也不過就是自欺欺人。他想起曾經聽說過,藝能界汰換明星的速度很快,雖然不太清楚是什麼樣的運作模式,但他推測和球場一樣,都是一個適者生存的世界,能留下來的都是厲害的人。

既然及川前輩沒有被淘汰掉,那就代表在那個世界裡,及川前輩是強者。

「是錯的。」牛島重申立場,他堅定的看向影山,又多說一句。「影山,及川的排球,有你沒有的東西。」

影山執筷的手用力抵著碗底,剛下嚥的食物又竄上喉間。他用力壓下嘔吐感,神色猙獰地開口:「我知道——我一直都知道!」知道沒有自如掌控所有球員的能力,也知道自己不見得能引發球員百分百的能力。「但這個和那個沒有關係!」

牛島眉頭微微起摺,不明瞭影山在說什麼。

「及川前輩沒有走上我們期望的道路,不一定是錯的。」影山抬眼迎擊牛島的否定。他先前也和牛島一樣,堅定認為及川不該走向排球以外的道路,直到實際接觸成為藝人的及川。這段時間,他一直想起緣下曾經說過:「尊重他人的決定,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。」

並非諒解及川放棄排球的行為,只是不喜歡及川遭到否決。

「優良的種子,沒有播種在適合的土壤栽植,本來就是錯的。更何況及川的選擇,就像把種子丟進水裡泡爛。」牛島堅持己見。及川蓄積的排球能量一夕夭折,無法實現同隊的理想,是他心中的一個缺憾。

「牛島前輩,如果你沒接觸過現在的及川前輩,就請別說這種話。」影山回話,語氣不自覺地帶上火藥味,完全沒注意到餐廳部份的氛圍,已經因為他們兩人的爭執異常安靜。

牛島逕自收攏椅子轉身離開。這場對話在他的判斷裡,沒有任何意義。影山收回送走背影的目光,情緒很快揭過,三兩下就將剩下的飯菜扒完。

午休時間,影山拿起手機查看通訊軟體,找到張揚的頭像點入,整個對話框只有他前幾天發送的謝謝——那天日向的勸告他想了很久,最終只傳達感謝,他不覺得自己有任何說錯或做錯的地方——,訊息未讀未回。

不要回應最好。說要一起吃飯,一定是開玩笑。理智篤定地這麼想,卻無法控制休息時間就拿出手機探看。

從起初焦躁不安到養成習慣順手查看,大約半個月後,影山吃完午餐,終於看見及川回覆訊息。

(橘貓大表驚訝貼圖)、小飛雄居然主動傳訊息給我了!、(橘貓翻滾翻肚動圖)、不好意思,這半個月拍戲的地方訊號不好、(橘貓掩面道歉貼圖)、但這個道謝也太沒誠意了吧!、(橘貓氣得雙頰鼓鼓貼圖)、好歹請頓飯啊!、(橘貓叼魚貼圖)

貓咪很可愛,但是及川前輩好煩。影山看完一連串訊息,敲下詢問:什麼時候有空,訊息立即已讀後,螢幕和音訊提示 LINE 來電。影山頓了一下接起電話,對方歡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
「小飛雄晚上有空嗎?」

「有。」

「正巧我也有空,那我們晚餐一起吃飯吧。飛雄家有廚房嗎?」

影山默然。長年以來,他拒斥身在另一個世界的及川,也埋怨奪走及川的那個世界。儘管接觸後嚥下陳年情緒,但它們太多太龐大,一整團壓在胃裡難以消化。手機那端傳來「喂喂喂?小飛雄聽得到嗎?」的探問。

「好。我家有廚房。」影山抓緊手機,想著該還得早點還清,不然會像睡不好的長夜,容易做夢。

「那麼,為了表示誠意,飛雄親手做飯給我吃吧!」

「不要。在外面吃就好。」影山一口回絕,感覺這樣的要求太奇怪。

「藝人在外面吃飯,被認出來就不能好好地吃飯了,很困擾啊。」及川用上藉口,思索這招可能對影山無效,又補上一句。「還是說,飛雄的廚藝糟糕到會燒掉廚房?那我們還是在外面吃好了。」

「我才沒燒過廚房!」影山嚴正反駁。

「那就證明給我看唄。或是小飛雄做不到就別勉強——」

「誰做不到啊!」

「那我大概七點會到,再把地址發給我。先去工作啦,晚上見。」

結束通話後,影山看見及川提醒要發地址,才猛然回神事情已成定局。可惡,怎麼會變成這樣啊!影山發完地址,忿忿收起手機。儘管不悅,他也想沒過毀約。

傍晚結束練習,日向抹去嘴角留下的水漬,對一旁看著手機的影山開口:「影山你怎麼回事,托球的準度總是差了一點點啊?」雖然球都有到位,但不是往常分毫不差的程度。

影山嘖了一聲。下午他的確覺得手指靈敏度不好,無法徹底將球掌控在手中。他看著新訊息,及川表示錄影順利收工,他會準時抵達。影山不自覺又嘖了聲。他一向不喜歡失去掌握的感覺,可是偶爾會不知不覺,就被對方牽著走。

我可能會晚一點。影山淡淡回應訊息,眉頭深深鎖起。

「喂,你好歹給點回應吧。」日向不滿被忽視,出聲提醒。

「明天就會好了。」影山打開置物櫃收拾物品,心想去趟超市應該還來得及。

「晚上我們要去吃燒肉,來嗎?」日向一想到燒肉的好滋味,雙眼放光。

「我不去。」

「耶?你吃錯藥嗎?」日向睜大眼睛看著同樣嗜肉的影山。

「我沒有在吃藥。」影山認真回答,沒有會意日向的調侃。

「那幹嘛不來啊?是燒肉耶!」

「我有約,下次吧。」影山關上置物櫃,擺擺手示意就獨自離開。

太奇怪了。日向目送跑著離開的背影想著。不論是獨來獨往的影山突然有約,還是斷然拒絕燒肉邀約,都讓人覺得奇怪。再聯想這段時間的不對勁,他朝影山的背影大喊:「該不會瞞著我們交了女朋友吧!」遠去的人沒有任何回音。

影山提著環保袋離開超市,看了眼腕錶,已經六點二十分。快一點的話,應該還來得及弄好晚餐。他邁開步子匆匆邁步回家,一入門迅速卸下物品歸位,從冰箱拿出咖喱和飯放入電鍋加熱,急躁忙碌幾分鐘後,門鈴響起。透過門上貓眼確認,一臉不悅地開門。

來人身穿格紋襯衫搭配灰色針織外套,深色窄管褲烘托修長雙腿,褲尾反摺,腳踩深棕牛津鞋,加上一臉過份完美的笑意,親切地和影山打招呼。影山完全沒注意及川特意打扮,他只在乎人來得太早。

「不是說我會晚一點嗎!為什麼及川前輩還早到了啊,才四十分!」

「提早到場是美德嘛。」

「太早只會讓人覺得困擾!及川前輩不是會提早抵達的人吧,從來沒有提早來開過體育館的門。」影山依稀記得,晨練他總是第一個抵達體育館,然後開始等待握有鑰匙的及川到來。

及川心裡意外影山主動提起國中的事,面上依舊維持嘻笑,「想說早來也可以幫忙。飛雄不請我進去嗎?」

影山嘖了一聲,拿出拖鞋放在玄關,側身讓及川通過。

「打擾啦。」及川換鞋,跟在影山背後進入廚房,挽起袖子作勢幫忙。

狹窄廚房站滿兩個身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的男性,顯得極為逼仄。影山伸手拿個東西,就會碰到身邊的及川,甚至聞到一股特別有存在感的香氣,張揚卻不猖狂,是舒服的味道。可是一想到是從及川身上散發出來,香味強烈得讓影山渾身不舒服。

「及川前輩在這邊太礙手礙腳了!請去客廳好好坐著。」影山義正詞嚴,狠狠瞪向及川。從午休臨時約下晚餐,他就有些手忙腳亂,節奏失序讓他不太愉快。

「臭小鬼!及川前輩好心幫忙耶。」聽見毫不修飾的話語,及川有些火大,看見影山強硬的眼神,不得不多提醒一句。「小飛雄這麼直接可不行啊,要學著把話說得委婉一點。」

「還有其他說法嗎?」

「當然有啊!你的目的只是想讓我去客聽待著吧。『及川前輩難得來一趟,這邊交給我就好了』、『來者是客,請讓我好好招待你』,這樣的說法都比『礙手礙腳』好多了。」

「我說得是事實。而且及川前輩不來就沒這麼多事了。」影山不明白,為什麼不能直接說真話,還要彎繞一大圈。

「臭小鬼就是臭小鬼!一點都不懂說話的藝術!」及川忍不住做了個鬼臉,哼聲走出廚房。他回望那個繃緊神經處理食材的背影,笑意不自覺攀到眼睛。

好久沒做鬼臉了。他揉揉臉頰,記憶已經無法追溯,上一次發自內心而做的鬼臉是何時。

貿然約在飛雄家,是個好決定。及川邊想邊哼唱小調。起初他是盤算,反正影山對他的態度已經接近谷底,再糟下去也差不多,就算進犯私人領域被拒,場面也不會難看到哪裡去;如果成功了,可能會從谷底反彈而上升。結果比預想順利,至少影山願意敞開家門讓他進來。

他感受影山身上仍帶刺。但那種刺,已經和重逢時像是一隻橫衝直撞的刺蝟,變成定點仙人掌。要怎麼把刺都拔掉,只能走一步算一步。

環顧四周,及川感慨果然是影山會住的地方。室內以簡潔的黑白兩色為主,沒有其他的擺飾,顯得整個空間冷硬毫無表情。全室看起最有生活感的地方,只有電視旁的書櫃。他斜看幾乎頂天立地的書架,一眼察覺奇怪的陳列方式。

書架分成七層,放置易取得的中層書架大多是漫畫週刊、單行本和排球月刊,依序整齊排列。第二層和第七層是空架,但最下一層卻是一排雜誌。這樣的擺置,像是刻意放逐那堆雜誌,放到日常視線接觸不到的地方。

不想看為什麼還要買回來?就算是誤買,飛雄應該不是會堆積雜物的人,為什麼不拿去回收?及川一邊挪動腳步一邊疑惑著,蹲下查看底層,發現每一本都封膜未拆封,刊名皆為眼熟的出版社所出。顧不上擅動他人物品不禮貌,及川抑止不住好奇心,抽了三本出來攤開平放地面。

每一本都是每天會在鏡子中見面的人。

及川不可置信的揉揉眼,小心翼翼抽出一整排雜誌羅列,封面全是同一張臉,都是他曾參與的封面拍攝,出刊年月昭示經年累月的收集。

這到底算什麼啊?嘴上說著討厭我,結果收了一大堆以我為主角的雜誌?買了又不拆封,單純看我的臉嗎?但又故意放在最底層不想看到,是什麼意思啊?一連串的問號,匯聚成「這是討厭我還是喜歡我?」的巨型問號在迷海中浮起漂流,唯一的靠岸正在廚房忙碌。

不能問,至少現在不能問。及川五味雜陳,不懂為什麼單純得像加減乘除的影山,如今會變得這麼複雜得像微積分一樣難解。他盡力不出動靜地將雜誌一一歸位。起身後腿有些發麻,等待血液回流同時調整好心緒,挑起笑容。

——就算答案被絲線團團圍繞成蛹,只要抽絲剝繭,終有明白的一天。

「好餓啊——小飛雄真的不需要及川前輩幫忙嗎?」及川哀號著走進廚房,為了要趕節目錄影,午餐草草吃過就沒再進食。

「快好了。」影山試了一下菜的鹹度,「及川前輩很餓的話,電鍋裡的咖喱可以先拌飯吃。」

「那咖喱和飯我先端上餐桌。」及川戴起掛在櫃壁上的隔熱手套,掀起鍋蓋,分次將熱騰騰的咖喱和飯端上桌,順道連餐具一併拿了。過程中及川暗自覺得好笑,在這個家裡,他來去自如得像是主人,在一旁警戒偷瞄他的影山反倒成客人。

所有飯菜就位,及川面對小餐桌上的咖喱和飯,鹽烤秋刀魚、炒青菜和味噌湯,出言調侃簡單菜式,順手掏出手機拍下照片。

「飛雄的誠意也就這樣啊。」

「不然還能怎樣!」影山半是認真半是氣惱,他平日吃食簡單,而且及川來得太倉促,也只能準備到這個程度。

「好吧,以飛雄來說,這樣看起來及格了。還以為你除了打球什麼都不會呢。」及川接過影山為他盛好的飯,淋上咖喱放在桌上,雙手合十。「我要開動啦。」

青菜炒得有點老,而且沒有放任何佐料,秋刀魚有些泛焦,算不上好吃。但及川盛了第二碗飯,心想網路資料說飛雄喜歡豬肉咖喱加溫泉蛋的傳言,看來不假。咖喱香氣充分融入豬肉、馬鈴薯和紅蘿蔔,十分下飯。

如果網路資訊可靠,那麼又多點優勢可以拉近距離。

及川餓得前胸貼後背,暫時沒有餘裕說話,也不理會戒備盯他進食的影山。他已經很習慣吃飯時有生物盯哨,況且眼前這個,至少不會試圖搶食。及川在略顯尷尬的氣氛中不急不徐地進食。突然一陣咕嚕巨響打破沉默。及川愣了一下,直勾勾地看著對面臉開始漲紅的影山,忍不住爆笑。

——明明餓得要死,還一直猛盯別人吃飯自己不吃,到底在想什麼啊?

及川笑到米粒嗆入咽喉猛咳好幾聲,眼角炸出淚花。影山扭著臉發話,「吃飯就吃飯,笑什麼笑!及川前輩活該!」忿忿地抽了一張面紙遞過去。及川一手接過,緩下咳嗽後揩揩嘴角,起身到流理台洗手,回到座位時影山仍然不改警戒,沒動半口飯。

「飛雄該不會看我的臉就吃飽了吧?雖然我的臉好看,也靠臉吃飯,但不能真的當飯吃啊。」及川自嘲,心知儘管擁有實力,仍有部份粉絲單純喜歡他的顏值。

「人本來就靠臉吃飯,沒有臉哪來的嘴。」影山沒聽懂「靠臉吃飯」的意涵,一本正經的反駁又逗樂及川。

影山舀起湯匙開始大口進食。場景顛倒過來,換及川盯著影山吃飯,差別只在及川面容自在,不像影山緊繃如拉滿的弓弦。

「及川前輩趕緊吃飯!」影山嚥下食物開口,對面的視線讓他渾身不自在。

及川眼神在影山身上轉了圈,面上掛笑,「飛雄這句話的意思,應該不是要我趕緊吃完,就趕緊滾蛋吧?」

語調挑起的問句帶著壓迫沉在影山心底,他沒有回答,默認提問。及川將湯匙擱在餐盤邊緣,靜不作聲地拿起手機查看,但也沒起身離開的意思。氛圍一下子降到冰點,散發凍人寒氣。

影山持續進食,肚子很餓,卻吃不出任何的味道。幾分鐘後,他用力擠出話語,「反正,及川前輩留下來也沒什麼意思。」

及川頓下指頭,懶懶抬起雙眼對上影山。「當然有意思啊。不然我來幹嘛?又不是吃飽沒事幹,我還有點餓呢。」

「有什麼意思?」影山覺得毫無意義可言。

「覺得『這邊』很直接很單純,如果飛雄能再表現更歡迎我一點,我會覺得很放鬆。」及川道出部份事實,沒點出也想探究為何影山迴避他,卻又收集那些雜誌的理由,以及懷抱重修舊好的心思。儘管他也沒琢磨清楚,所謂的「舊好」,指得又是什麼。

「我不懂你的意思。」

及川放下手機,傾身靠上桌緣。「簡單來說,藝能界太迂迴也太複雜。飛雄之前說過我朋友很多,隨便找都有人一起吃飯。確實,我人緣好,要找人一起吃飯不難。但是在藝能界的吃飯,大多都是有目的性的交際,很少能單純吃頓飯。」

「就算是單純的吃飯聊天,聊得幾乎還是這個圈子的事,很多八卦消息就這麼口耳相傳,誰知道下一次話題的主角,不會變成自己呢?再說了,如果隨意附和一兩句,難保不會再被加油添醋的傳出去,到時莫名被記上一筆也太冤枉。吃頓飯還要斟酌什麼樣的行為和措辭才恰當,會消化不良啊。」

「和飛雄吃飯就不一樣了,你對藝能界沒興趣,自然不會從我身上探問什麼,也沒有想要和我攀關係的意念。成名之後,以前要好過的朋友找我敘舊,動機大多都變得不單純了。再說,這個圈子我有不少朋友,但幾乎沒有交心的朋友。人很難保持初心不變,尤其藝能界是個大染缸,誰也說不准今天要好的人,明天不會在背後捅刀。」

及川的坦言惹得影山心堵。既然過得這麼拘束,為什麼——影山憋不住內心想法脫口而出,「但這是及川前輩自己選的!當初不選『那邊』,不就沒這麼多事了嗎!」

「是我自己選的沒錯。但是……」及川欲言又止,有一瞬間想坦言,對上影山滿是指責的雙眼,終究還是岔開話題。「但是,小飛雄也可以選擇讓我好好吃頓飯吧?你眉頭皺得那麼緊,同樣會讓我消化不良啊。這樣我還不如回家和『大福』一起吃飯。雖然大福總想搶我的飯吃。」刻意加重音,如願以償吸引影山注意。

「大福?裡面包紅豆餡還是草莓餡的那種大福?」影山腦中浮現及川吃飯時,身旁圍了一圈用糯米製成的白色和菓子。但是大福還會搶飯吃的舉動太超出想像範圍,他有些錯亂。

「當然不是啊,給你看看我家出產的橘子大福!」及川開啟手機螢幕反手展示,影山看見一隻張著大大黑瞳的圓潤橘貓,他情不自禁地挪前身體,想要看得更仔細。

「及川前輩養的貓咪嗎?為什麼要取食物的名字啊?」影山的不悅就地掩埋,好奇心破土而出。

「因為大福遇見親切又好心的我,是大大的福氣嘛。」及川滑動一張張貓照,趁著影山認真看貓時,光明正大拉上椅子坐到影山身側,將手機擺到兩人中間。

「大福是不是太胖了?」影山看著大福袒露肥軟肚子,雖然覺得很可愛,還是擔心了一下健康。

「橘貓基因本來就容易胖,大福的骨架又大,絕對不是我養胖的!」及川極力撇清,他的粉絲總是調侃大福一千零一次的減肥失敗,來自他第一千零二次的心軟。「起初牠是隻瘦巴巴又髒兮兮的小貓咪,遇到我後,還有廠商想要找他代言廣告呢。飛雄有看到我用的貓咪貼圖吧?那可是粉絲根據大福的形象畫得哦。」

及川驕傲得像是炫示自家兒子參加諸多比賽獲獎。起初他將大福的照片上傳IG,多少是想讓大家看看他家的大福有多可愛,但主要目的還是想記錄相處的趣事,結果引來一大批貓粉,甚至在他發自拍照時,嚎叫不要看他要看貓。

「沒想到及川前輩會養貓。」影山眼裡閃著欣羨,他一直很想和動物親近,但是牠們總是在他靠近前就跑,這個現象是他長年來的困擾。然而影山不知道,及川正是了解這一點,才刻意提起家養貓咪。

「緣份到了就養唄。」及川點開一個大福玩逗貓棒的影片,思緒飄到與大福相遇的那一天。

那段時日,他正處於情緒低潮無法自拔,連日應下狐群狗黨去夜店鬼混的邀約,完全顧不上傳出去有損形象。無論是一股股滑入咽喉的酒精,還是喧鬧音樂和浮動氛圍,通通填不了黑洞般的缺口。放蕩的第三日,酒精燒得他渾身發燙,和朋友說了聲出去透透氣,拖著虛浮腳步和半暈腦袋,和他的人生一樣,毫無方向地在街上遊蕩。

冷風漸漸吹醒神智,他已走離鬧區,不知身處何處。用手機開啟地圖定位,耳邊突然傳來微弱喵聲,他循著音源在樹叢找到瘦弱小貓。小貓沒有跑,反而腳步晃盪地靠近,攀上他的褲角。喂喂喂下來啊褲子會勾壞!他嚷嚷著扒下力爭上游的貓咪。

你這個小壞蛋!及川捧起小貓碎唸,小貓睜大眼睛喵了一聲,及川在四目交接的瞬間敗下陣來。好吧,遇到我算你幸運。及川哼哼幾聲,帶著小貓依循地圖指示走回鬧區,招了計程車帶貓回家,並聯繫養貓的朋友詢問注意事項。之後,他忙著照顧和對付四處搞破壞的小貓,再也沒有答應深夜活動,也沒有時間耽溺負面情緒。

原本打算安置好小貓就送養,畢竟工作忙碌又不定時。但留在手上越久,就越捨不得。最後,他在新聞看見那幾個酒肉朋友吸毒被逮,深感冥冥之中有所牽引。如果不是遇上小貓而和他們疏遠,他沒把握那時的心智能堅定到拒絕沉淪。小貓因此留了下來,擁有自己的名字。

大福——寓意遇見你,是我大大的福氣。

意識到身旁的人貼過來,及川回神才察覺他的手不知不覺中收回,入迷的影山褪去警戒心,為了看清畫面不自覺地蹭近。一分多鐘的影片到尾,影山注意到自己整個身體歪向及川,連忙扳回身子坐正,拉開距離。

及川忍住笑意,見好就收。「手機借你慢慢看。」將手機遞給影山,拉著椅子回到原本的位置繼續用餐。及川邊吃邊和影山提起大福各式各樣的趣聞,兩人之間的氛圍因此變得和諧。

飯後收拾妥當,及川在玄關臨走前,又約了影山一次,「小飛雄的廚藝勉強及格,但還遠遠地比不上我哦。下次來我家吃飯吧。你的謝意至少要陪吃三次飯,我才會收到。」

「我不覺得自己煮得不好吃。」影山的回應間接拒絕邀約。及川心裡哀嘆一聲,原本以為剛才氣氛良好應該約得到,結果還是碰了釘子,只好使出殺手鐧。

「來看看大福吧,大福不怕生又親人,還可以摸喔。」

影山面色明顯動搖,及川都能清楚探見影山內心的拉扯——不想去及川前輩家,但又想實際接觸大福——,及川臉抽了一下,不等影山宣佈究竟大福的魅力能否壓倒對他的拒斥,逕自說了一聲:「謝謝你今天的招待,保持聯繫,再見啦。」

語音與關門聲融在一起,及川猛然回頭看向緊閉的門,意識到這次影山回了「再見」。當晚,他的粉絲在 IG 看到了一張晚餐照。

小飛雄的廚藝差強人意,下次來嚐嚐我的手藝吧。大福等你~#對面飛雄看著我#我的臉比飯好吃#大福比我還要有吸引力#才沒有在意這種事哦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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